落璎：

你读到这封信时，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
或许你正立于骨河城那座地宫之中，看穹顶落下细雪。雪片莹白柔软，触肤温凉，落满你的肩头。你不必怕，那雪不冷。

那是我能给你的，最后一场温柔。

我本想亲自告诉你这些事。想亲口对你说：你恨错了人，也爱错了人。想让你知道，你念了千百世的卫燎，那个在城破时为你转身杀入重围、被拜月教虐杀而死的少年，是我。

想让你知道，离恨天上那个教你剑术、替你吹箫、以血入药、陪你度过空寂百年的谢师兄，也是我。

天上一千年，地下一千年。兜兜转转，始终只有一个人。

可我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
你记得吗？在离恨天的时候，你怕黑，我便点千盏长明灯。你说离恨天太冷清，我便以云造雪、召来四季。你嫌术法变出的花无香，我便去求师父从人间移来玉簪花，种在丹室南窗下，骗你说那是炼药常用的。其实炼衍丹根本用不到玉簪花。

我只是想让你多来走走。

你试毒痛得睡不着，我便夜夜吹箫。你说那箫声让你想起娘亲哼的童谣，我便一直吹，吹到你把每一个苦痛的夜晚都熬过去。你问我为何总是陪你，我说是守诺，是因果，是愧疚。我不敢说，是因为我遗忘了所有，却从未遗忘如何爱你。

你第一次吻我时，天上一千年的清修，在一瞬间崩塌。

我对你说“这是在破戒”。你不知道，我破得心甘情愿。

早在你用水镜闯入我眼底之前，早在你走上白玉石阶之前，早在第一世的西莱城中，情根便已深种。

你爱我之前，我已爱你；你恨我之前，我已甘愿被你恨。

后来我下了山。我答应陪你入凡尘，陪你复仇，陪你与天争、与地斗。在宋府中，我看着你为虞夫人驻足，为宋将军失神，为卫燎回头。我嘴上不说，心里却嫉妒得发疯。你与我在离恨天相伴百年，可你望向卫燎的眼神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
我一遍遍告诉自己：你是为了她才下山的。你是为了她。你只是在还因果。
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从始至终，都只想要她一个人。

西莱城破那日，我用最后的灵力把你们送走，自己留下断后。乱刃落在我身上，第一刀在肩胛，第二刀穿过腰腹，后面的便数不清了。我死在焦土里，尸骨混在万千亡魂之中，分不出哪一块是我。没有人回头看我。

可我不后悔。

因为那一刻我想的是——幸好她不在。幸好她还能活。

后来的事，你大约也知道了。仙相死了，魔相醒了。我用魔气把残骸一块块翻出来，缝成一个能站起来的形状。我在时空里颠沛流离，在百年荒原中走了十年，只为寻一朵月神花回到你身边。我去过天盛元年，将年少的商九月送到宋府；我去过山匪刀下，救过年少的宋琅珠；我甚至亲手促成了你命定的悲剧，只为让那个破碎、锋利、灼灼如火的虞落璎，能够出现在我眼前。

我知道你会恨我。恨我破你的死士蛊，恨我推你入血海，恨我瞒你、骗你、困你。

恨我让你失去了所有，只剩我一个。

可落璎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

如果我没有在骨河城地宫中等你千年，你便永远不会遇见那场不冷的雪。

如果我没有为你剖心炼丹、为你遗落所有记忆，你便永远不会成为虞落璎。

如果我没有在第一世为你转身杀入战场，你便永远不会在离恨天上，遇见一个叫谢连璧的人。

你最初的爱是我，你最后的恨也是我。

你所有的痛，所有的路，所有无法回头的选择，都与我有关。

我不求你原谅。

我只求你记得——在你漫长的一生中，曾有人愿为你粉身碎骨、魂飞魄散；曾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，等了你一千年，又等了一千年。

他叫卫燎。

他也叫谢连璧。

他永远认得你。

无论你是宋琅珠，还是虞落璎。

无论你记得，还是不记得。

我曾在离恨天上陪你看了百年云海，在西莱城中伴你走过四季寻常。我为你种过玉簪花，为你吹过箫，为你点过千盏长明灯，为你破过戒、说过谎、起过妄念、生过私欲。我为你炼出衍丹，为你逆天改命，为你把自己等成一具枯骨，只为给你一场不冷的雪。

落璎，我累了。

那场雪落下的时候，我便要走了。你会看见雪片覆满墓砖、灯树，覆上我早已风化的身体。你不必害怕，也不必回头。

你只需记得——

曾在某个月夜，有人立于花枝之下，看你在人海中回头，笑得潋滟如星。

那便是他此生见过，最美的光。

永别了，落璎。

愿你来世——不必再恨，不必再痛，不必再一个人走夜路。

愿你所行之路，春和景明，再无风雪。

若真有来世……让我再遇见你一次。

不当仙君，不当师兄。只当一个，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的人。

谢连璧 绝笔

落璎：

你读到这封信时，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
或许你正立于骨河城那座地宫之中，看穹顶落下细雪。雪片莹白柔软，触肤温凉，落满你的肩头。你不必怕，那雪不冷。

那是我能给你的，最后一场温柔。

我本想亲自告诉你这些事。想亲口对你说：你恨错了人，也爱错了人。想让你知道，你念了千百世的卫燎，那个在城破时为你转身杀入重围、被拜月教虐杀而死的少年，是我。

想让你知道，离恨天上那个教你剑术、替你吹箫、以血入药、陪你度过空寂百年的谢师兄，也是我。

天上一千年，地下一千年。兜兜转转，始终只有一个人。

可我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
你记得吗？在离恨天的时候，你怕黑，我便点千盏长明灯。你说离恨天太冷清，我便以云造雪、召来四季。你嫌术法变出的花无香，我便去求师父从人间移来玉簪花，种在丹室南窗下，骗你说那是炼药常用的。其实炼衍丹根本用不到玉簪花。

我只是想让你多来走走。

你试毒痛得睡不着，我便夜夜吹箫。你说那箫声让你想起娘亲哼的童谣，我便一直吹，吹到你把每一个苦痛的夜晚都熬过去。你问我为何总是陪你，我说是守诺，是因果，是愧疚。我不敢说，是因为我遗忘了所有，却从未遗忘如何爱你。

你第一次吻我时，天上一千年的清修，在一瞬间崩塌。

我对你说“这是在破戒”。你不知道，我破得心甘情愿。

早在你用水镜闯入我眼底之前，早在你走上白玉石阶之前，早在第一世的西莱城中，情根便已深种。

你爱我之前，我已爱你；你恨我之前，我已甘愿被你恨。

后来我下了山。我答应陪你入凡尘，陪你复仇，陪你与天争、与地斗。在宋府中，我看着你为虞夫人驻足，为宋将军失神，为卫燎回头。我嘴上不说，心里却嫉妒得发疯。你与我在离恨天相伴百年，可你望向卫燎的眼神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
我一遍遍告诉自己：你是为了她才下山的。你是为了她。你只是在还因果。
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从始至终，都只想要她一个人。

西莱城破那日，我用最后的灵力把你们送走，自己留下断后。乱刃落在我身上，第一刀在肩胛，第二刀穿过腰腹，后面的便数不清了。我死在焦土里，尸骨混在万千亡魂之中，分不出哪一块是我。没有人回头看我。

可我不后悔。

因为那一刻我想的是——幸好她不在。幸好她还能活。

后来的事，你大约也知道了。仙相死了，魔相醒了。我用魔气把残骸一块块翻出来，缝成一个能站起来的形状。我在时空里颠沛流离，在百年荒原中走了十年，只为寻一朵月神花回到你身边。我去过天盛元年，将年少的商九月送到宋府；我去过山匪刀下，救过年少的宋琅珠；我甚至亲手促成了你命定的悲剧，只为让那个破碎、锋利、灼灼如火的虞落璎，能够出现在我眼前。

我知道你会恨我。恨我破你的死士蛊，恨我推你入血海，恨我瞒你、骗你、困你。

恨我让你失去了所有，只剩我一个。

可落璎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

如果我没有在骨河城地宫中等你千年，你便永远不会遇见那场不冷的雪。

如果我没有为你剖心炼丹、为你遗落所有记忆，你便永远不会成为虞落璎。

如果我没有在第一世为你转身杀入战场，你便永远不会在离恨天上，遇见一个叫谢连璧的人。

你最初的爱是我，你最后的恨也是我。

你所有的痛，所有的路，所有无法回头的选择，都与我有关。

我不求你原谅。

我只求你记得——在你漫长的一生中，曾有人愿为你粉身碎骨、魂飞魄散；曾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，等了你一千年，又等了一千年。

他叫卫燎。

他也叫谢连璧。

他永远认得你。

无论你是宋琅珠，还是虞落璎。

无论你记得，还是不记得。

我曾在离恨天上陪你看了百年云海，在西莱城中伴你走过四季寻常。我为你种过玉簪花，为你吹过箫，为你点过千盏长明灯，为你破过戒、说过谎、起过妄念、生过私欲。我为你炼出衍丹，为你逆天改命，为你把自己等成一具枯骨，只为给你一场不冷的雪。

落璎，我累了。

那场雪落下的时候，我便要走了。你会看见雪片覆满墓砖、灯树，覆上我早已风化的身体。你不必害怕，也不必回头。

你只需记得——

曾在某个月夜，有人立于花枝之下，看你在人海中回头，笑得潋滟如星。

那便是他此生见过，最美的光。

永别了，落璎。

愿你来世——不必再恨，不必再痛，不必再一个人走夜路。

愿你所行之路，春和景明，再无风雪。

若真有来世……让我再遇见你一次。

不当仙君，不当师兄。只当一个，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的人。

谢连璧 绝笔